
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股票配资网站大全,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康熙六十一年冬,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极暖,空气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滞。龙涎香细细的烟线笔直向上,在接近殿顶彩绘藻井时,才倏地散开,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
六岁的弘历被领到御榻前。
他穿着崭新的宝蓝色暗纹棉袍,小脸素净,依着嬷嬷事先再三教导的规矩,一丝不苟地行下礼去,动作虽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无半分错漏。起身后,他并未立刻低头,而是抬起眼,望向了榻上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康熙皇帝斜倚在明黄云纹大靠枕上,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历经六十一年风霜雨雪、四十九载御宇天下的淬炼,依旧锐利如鹰隼,沉静如古潭。他的目光落在弘历脸上,起初只是惯常的、审视孙辈的淡然,随即,那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渐渐凝实。
时间在暖阁里失去了流速。
侍立一旁的雍亲王胤禛,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粘住了内衬的袖口。他垂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皇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在自己幼子的眉眼、鼻梁、唇畔细细描摹、反复流连。殿内落针可闻,只闻暖笼中银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半晌,康熙忽然动了。
他并未对弘历说话,而是缓缓伸出了枯瘦却稳定的手,越过榻前小几,一把攥住了儿子胤禛的手腕。那力道极大,攥得胤禛腕骨生疼。
康熙的目光依旧锁在弘历身上,喉间滚出低沉而清晰的一句,字字砸在胤禛心头,也砸穿了乾清宫六十一年积威沉沉的寂静:
“汝子……甚肖朕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笃定。
“此子福缘深厚,气象不凡。好生教养……或可,保我大清江山,续命百年。”
胤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进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在那眼中看到的,不是祖辈对孙儿的慈爱欣慰,而是帝王审视一件关乎国祚的重器时,那种混合了惊叹、审慎、乃至一丝凛然的复杂光芒。
弘历依旧安静地站着,清澈的眼中映着祖父威严的面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全然不解。
殿外,北风卷过重重宫阙,呼啸声如同遥远的呜咽。
第一章
夜已深沉。
雍亲王府,书房。
“啪”一声轻响,胤禛手中那盏钧窑天青釉茶盅,被稳稳搁在了紫檀木案几上,盏底与桌面严丝合缝,未溅出半滴残茶。烛火跳跃,将他半边脸庞映在墙壁上,轮廓如刀削斧劈,明暗交界处,透着一股子沉郁的硬气。
他面前的乌先生,穿着一袭半旧不新的藏青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此刻正将一卷誊抄工整的《金刚经》轻轻推回案几中央。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却并非胤禛平日端严峻峭的馆阁体,而是笔走龙蛇,锋芒内敛,隐隐然竟有几分已故书法大家王铎的狂放意趣。
“王爷今夜心不静。”乌先生声音平和,如同古井无波,“这经,抄得杀气腾腾。”
胤禛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食指,缓缓抚过纸上一个“忍”字,那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宛如一把出鞘半寸的利剑。“先生可知,今日在乾清宫,皇上见了弘历。”
“略有耳闻。”乌先生颔首,“四阿哥聪颖早慧,规矩礼仪周全,得皇上青眼,乃是王爷之福。”
“青眼?”胤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皇上拉着我的手,说弘历‘甚肖朕躬’。”
乌先生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
“又说,”胤禛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此子福缘深厚,或可保大清江山续命百年。”
书房内霎时间静得骇人。窗外北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锐响,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灯花。
乌先生沉默了足有半盏茶工夫,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此言……出自圣躬之口,乃是对四阿哥天大的期许。然则,”他抬眼,目光如两枚冷针,“此言亦是一把双刃剑,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今京中情势,王爷比老朽更清楚。太子虽废,余波未平;八爷党羽,遍布朝野;十四爷远在西北,手握重兵,圣眷犹在。皇上年事已高,这‘续命百年’四字,听在某些人耳中,只怕不是福兆,而是催命符。”
胤禛闭上眼,后背靠上坚硬的黄花梨木椅背。乾清宫暖阁里那沉滞的空气、父皇灼人的目光、手腕上残留的痛感,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再次翻涌上来。他不是蠢人,更不是只知欣喜若狂的愚父。乌先生所指,正是他自回府后,心头那越聚越浓的阴霾。
“弘历方才六岁。”胤禛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湖面,“皇上何以见得?何以……断言至此?”
“皇上幼龄登基,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抗罗刹、亲征噶尔丹……一生历事之多,阅人之广,古今罕有。”乌先生沉吟道,“或许,他在四阿哥身上,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气象’。此等眼力,非凡夫可及。但正因为出自圣眼,才更凶险。王爷如今已是众矢之的,此言一出,恐将烈火烹油。”
“皇上是故意的。”胤禛突然道,声音冷硬如铁,“他明知此言会掀起何等波澜,依然说了。说给我听,也说给这紫禁城、这天下人听。”
乌先生目光一闪:“王爷的意思是……圣心仍在权衡?此言或为试探,或为……制衡?”
“试探我是否有护住这‘百年国祚’之器的器量与能力,试探其他兄弟的反应,也试探这朝局,经不经得起这‘百年’之重的碾压。”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王府各处檐角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至于制衡……有了弘历这个‘希望’,我这‘冷面王爷’,在有些人眼里,恐怕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选项了。”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胤禛转过身,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巍然如山。“第一,弘历身边伺候之人,全部重新筛过。你亲自去办,要底子绝对干净、嘴巴绝对严实的。明日开始,他的功课加倍,经史子集,弓马骑射,不得有丝毫松懈。但对外,不许张扬,只说他身子弱,需静养读书。”
“第二,”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卷《金刚经》上,“府里上下,尤其是福晋和李氏她们,务必管住嘴。今日乾清宫之事,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到外头,无论是谁,一律按家法最严一等处置。”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緒,“寻个由头,让弘历病一场。不必太重,但需做得像。病中孩童,总没那么引人注目。”
乌先生深深一揖:“老朽明白。王爷这是要以退为进,以静制动。”
“动?”胤禛冷笑一声,“如今这潭水,已经被父皇一句话搅浑了。我们不动,自有按捺不住的人会动。你派人……尤其盯着八爷府和十四爷那边的动静,还有宫里,惠妃、宜妃她们处,也多留些心。”
“是。”
乌先生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拢。
胤禛独自站在案前,良久,才重新拿起那卷《金刚经》,就着烛火,一点点引燃。火焰吞噬着墨迹,那个杀气腾腾的“忍”字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弘历……”他低声念着幼子的名字,目光穿透跳跃的火苗,望向不可知的未来,“你的福缘,为父只怕……要用血与火,来为你铺路了。”
第二章
三日后的清晨,弘历所居的东小院。
药味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初雪后清冽的空气,形成一种独特的、略带苦涩的干净气息。弘历穿着一身月白色小袄,外罩石青色绒边坎肩,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小脸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他面前摊着一本《千家诗》,手指正逐字点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还有些病后的微哑。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伺候他的大丫鬟碧云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冰糖燕窝羹进来,见状,柔声道:“四阿哥,太医说了,病刚好,不宜太过劳神。这诗明日再读也不迟,先用些羹吧。”
弘历抬起头,冲碧云笑了笑,露出细白的牙齿:“碧云姐姐,我不累。这诗里的老爷爷,一个人在下雪天的江上钓鱼,他不冷吗?不孤单吗?”
碧云将羹碗放在炕几上,用细瓷勺轻轻搅动散热,闻言笑道:“奴婢可不懂诗里的道理。只是这大冷天的,任谁在外面待着,总是冷的。四阿哥快趁热喝了,身子暖了,或许就明白老爷爷为什么不冷了。”
弘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小碗,小口小口喝着。他的礼仪极好,即便病中独处,吃相也斯文安静。碧云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这位小主子自三日前从宫里回来,当晚便“染了风寒”,发热咳嗽。王爷亲自延请太医,福晋也日日过来探视,紧张得很。可小主子除了发热时有些昏沉,一旦清醒,从不哭闹,喂药也极配合,如今刚好些,便又捧起了书本。
“碧云姐姐,”弘历忽然放下勺子,问,“阿玛这几日,是不是很忙?我生病,都没怎么见到他。”
碧云心中一跳,面上却笑得自然:“王爷自然是忙的。年关将近,部里事务繁多。王爷心里惦记着四阿哥呢,昨儿还问起您退热了没有。”
“哦。”弘历应了一声,垂下眼睫,看着碗中晶莹的羹液,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天在皇玛法那儿,皇玛法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保大清续命一百年……是说我能活一百岁吗?”
碧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那日乾清宫之事,王爷和福晋下了严令,谁敢私下议论半句,立刻打死不论。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四阿哥!这话……这话可千万不能在外头说!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四阿哥快忘了罢,只当是皇上疼您,说的……说的吉利话。”
弘历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道:“碧云姐姐快起来,我不问了就是。”他伸出小手,似乎想扶,又缩了回来,眼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和困惑交织的神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恭敬的声音:“四阿哥,王爷来了。”
门帘挑起,胤禛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已换了常服,玄色锦袍,外罩一件深灰貂皮大氅,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目光扫过炕上的弘历时,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碧云慌忙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阿玛。”弘历放下碗,就要下炕行礼。
“坐着罢,你病刚好。”胤禛抬手虚按,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温,已不烫人。“嗯,是好些了。药都按时喝了?”
“喝了。”弘历点头,看着父亲,“阿玛看起来很累。”
胤禛在炕沿坐下,接过碧云重新沏的热茶,淡淡道:“无妨。今日可觉得哪里还不舒服?”
“没有,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弘历老实回答,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阿玛,皇玛法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给我惹麻烦了?”
胤禛端着茶盅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深深看进儿子清澈的眸子里。这孩子的敏锐,有时让他心惊。“谁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有。”弘历摇头,“是碧云姐姐……我一问,她就吓坏了。我想,如果是好话,她不会怕的。”
胤禛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碧云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弘历,”胤禛放下茶盅,声音平稳低沉,“你皇玛法是天子,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关乎天下。那天他说你‘甚肖朕躬’,是夸你像他,有出息。说你能‘保大清续命百年’,是期许你将来能做大事,成为对大清朝有用的人。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责任。”
他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反应。弘历听得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
“但是,”胤禛话锋一转,语气加重,“荣耀和责任,往往也伴随着危险。就像一颗稀世的明珠,人人都想得到,也可能会有人因为得不到,就想把它毁掉。你现在还小,这块‘明珠’暂时由阿玛替你保管,遮挡风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快快长大,长得结实,长得聪明,长得有本事。等你有了足够的力量,才能自己拿稳这块‘明珠’,明白吗?”
弘历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说明白或不明白,而是想了想,问:“那……我现在要装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吗?就像……就像生病这样?”
胤禛心中巨震。他没想到六岁的儿子,竟能如此直接地洞悉他安排“生病”的用意。这不是孩童的聪明,这近乎是一种本能的政治直觉。他想起父皇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那句“甚肖朕躬”……或许,父皇看到的,正是这份远超年龄的洞察力。
“不是装成石头。”胤禛压下心头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一个教导儿子的父亲,“是藏锋。一把好剑,在剑鞘里的时候,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到了该出鞘的时候,就要锋利无比,光芒万丈。你现在,就是在剑鞘里积蓄锋芒的时候。读书,是磨砺你的智慧;习武,是强壮你的筋骨;守礼克己,是锤炼你的心性。这些,都比表面的风光更重要。”
弘历似懂非懂,但他从父亲凝重而认真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这件事极其重要的分量。他用力点了点头:“阿玛,我记住了。我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快点长大。”
胤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孩子的肩膀单薄,却似乎能感受到一股韧劲。“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额娘。”
“是,阿玛。”
从东小院出来,胤禛脸上的温和褪去,重新覆上冰霜。候在院外的贴身太监苏培盛趋步上前,低声道:“王爷,乌先生有要事回禀,在书房候着。”
胤禛脚步未停:“说。”
“是。”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清晰,“两件事。第一,宫里传来消息,这几日,永和宫德妃娘娘处,八爷府上的总管太监,递过两次牌子请安。第二,咱们的人发现,四阿哥‘病倒’的消息传开后,八爷府和十四爷府外围,多了几双陌生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按捺不住了。”他抬头,望向紫禁城方向,目光森然,“老八这是坐不住了,想从我额娘那里探口风?还是想借着额娘,影响皇阿玛的看法?至于那些眼睛……是盼着我儿子真的一病不起,还是怕他是装病?”
“王爷,咱们……”
“按原计划。弘历继续‘静养’。府里该采买采买,该走动走动,一切如常。”胤禛迈步走向书房方向,声音融进凛冽的晨风里,“让他们看,让他们猜。狐狸尾巴,藏不了多久。”
第三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雍亲王府虽不如八爷胤禩的府邸那般门庭若市、雅士云集,也不似十四爷胤禵那般因军功显赫而自带煊赫气场,但该有的年节气象也一分不少。朱门贴了新桃符,廊下挂起了红灯笼,仆役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内敛的忙碌。
胤禛在书房接见了刚从江南办差回来的年羹尧。
年羹尧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一双虎目精光四射。他虽是汉军旗出身,但能力出众,心机深沉,早些年便投入胤禛门下,是雍亲王麾下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干将,如今官至四川巡抚,手握实权。
“亮工一路辛苦。”胤禛让人上了茶,屏退左右。
“为主子效力,不敢言辛苦。”年羹尧拱手,语气恭敬,却并不卑微,“主子信中所嘱之事,奴才已暗中查访。江南官场,表面文章做得漂亮,实则积弊已深。粮赋、盐课、漕运,处处漏洞,皆与京城某些人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证据,奴才已设法取得一些,皆已妥善安置。”
“嗯。”胤禛颔首,并不急于追问细节,“京中近来,颇不平静。你在外,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年羹尧目光微闪,低声道:“奴才在回京途中,确有所闻。似乎……都与‘四阿哥’有关。”
“说。”
“传言纷杂。一说四阿哥聪慧过人,深得圣心,皇上曾密语‘此子类我’;一说四阿哥福运天成,有高僧批命,贵不可言;更有甚者……”年羹尧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窃窃私语,竟将四阿哥与‘国本’二字隐隐牵连。奴才听闻,八爷府中近日清客幕僚往来频繁,十四爷那边虽远在西北,京中旧部亦活动频频。倒是太子旧人,如今偃旗息鼓,未见异动。”
胤禛面无表情,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迫。
“树欲静而风不止。”胤禛缓缓道,“皇上不过一句感慨,传到外头,便成了漫天风雨。亮工,你如何看待?”
年羹尧沉吟片刻,字斟句酌:“主子,此乃危机,亦藏契机。四阿哥年幼,便得此隆誉,必成众矢之的,此危机一也;然圣心默示,非同小可,或可引天下有识之士暗自瞩目,此契机一也。如今局面,守则被动,进则险峻。奴才愚见,主子当外示以静,内修其实。四阿哥之安全、之教养,乃第一要务。其次,京中耳目需更加灵敏,尤其要紧盯八爷、十四爷两处动向,以及……宫中诸位娘娘的动静。至于江南乃至各省,主子门下之人,当更加谨言慎行,实心任事,积累政声人望,此乃根本。”
“你所言,与乌先生不谋而合。”胤禛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弘历身边,我已布下铁桶。府中内务,福晋自会料理。外间风雨……”他冷笑一声,“他们越是想看清虚实,我越要让他们雾里看花。亮工,你回来得正好。京畿防务,九门提督隆科多那里,你替我去走动走动。不必提及其他,只叙旧谊,关切年节安保即可。隆科多是皇阿玛乳母之子,身份特殊,他的态度,很重要。”
“奴才明白。”年羹尧心领神会。隆科多掌管京师卫戍,位置关键,其立场在未来的风暴中举足轻重。主子这是未雨绸缪,开始布局关键节点了。
“另外,”胤禛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你亲自去一趟白云观,将此信交给张太真人。不必多言,他看了自然明白。”
年羹尧双手接过,触手微沉,心知这信分量极重。白云观张太真人是京师道教领袖,虽方外之人,却与宗室贵胄往来密切,消息灵通,影响力不容小觑。主子此举,显然是要借助方外之力,编织更隐秘的信息与保护网络。
“奴才即刻去办。”
年羹尧离去后,胤禛独自在书房静坐良久。窗外传来依稀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年节的喜庆。但这喜庆,丝毫吹不进这间寒意森森的书房。
苏培盛悄声进来,添了一次炭火,又换了一盏热茶。
“王爷,福晋那边问,晚间的家宴,四阿哥是否出来露个面?毕竟是小年,几位小阿哥、格格们都盼着。”
胤禛揉了揉眉心:“让他出来吧,穿厚些,待一刻便回去歇着。告诉福晋,家宴上,不许任何人提及宫里、皇上、还有弘历的病,只话家常。”
“嗻。”
夜色渐浓,雍亲王府的家宴设在后宅正厅。灯火通明,菜肴精致,胤禛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端庄持重,侧福晋李氏、年氏等人也各按品级入座,孩子们单独设了一桌,由嬷嬷们照看着。
弘历穿着厚厚的绛紫色棉袍,裹着狐皮小坎肩,坐在兄弟之间。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安静地吃着面前布好的菜,偶尔抬头听哥哥弘时、弟弟弘昼说话,并不插嘴。
气氛看似融洽。李氏所出的弘时年长几岁,已有些少年模样,谈笑间颇为活跃。他见弘历沉默,便隔着桌子问道:“四弟,你病了这一场,可觉得闷?改日天好了,哥哥带你去园子里滑冰。”
弘历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谢谢三哥。等我再好些吧。”
胤禛坐在主位,看似随意地与福晋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将孩子们这一桌的情形尽收眼底。弘时的热情,弘历的谨慎,皆落在他眼中。
宴至中途,忽有前院管事匆匆进来,在苏培盛耳边低语几句。苏培盛脸色微变,快步走到胤禛身旁,弯腰附耳道:“王爷,宫里来了,梁九功公公亲自来的,说皇上口谕,召王爷即刻进宫见驾。”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了胤禛。
胤禛握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毫无波澜,只对福晋道:“皇上召见,我去去便回。你们继续。”说罢起身,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乌拉那拉氏起身相送,眼中忧色一闪而过。李氏等人也连忙起身。
弘历望着父亲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的一角。皇玛法深夜召见阿玛……是因为自己吗?
乾清宫的夜晚,比王府更加肃穆,也更加寒冷。
康熙并未在暖阁,而是在灯火通明的正殿批阅奏章。巨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人坐在御案之后,显得格外孤清。梁九功将胤禛引至殿中,便悄然退至远处垂手侍立。
“儿臣胤禛,恭请皇阿玛圣安。”胤禛甩下马蹄袖,一丝不苟地行大礼。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然有着穿透力的威严。他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抬眼看向立在殿中的儿子。“老四,弘历的病,怎么样了?”
“回皇阿玛,经太医诊治,已无大碍,只是身子尚虚,还需将养些时日。劳皇阿玛挂心,儿臣惶恐。”
“嗯。”康熙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胤禛脸上移开,像是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到心底去。“朕那日的话,你回去后,可曾细细思量?”
胤禛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加恭谨:“皇阿玛天语褒奖,儿臣与弘历皆感激涕零,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望。弘历年幼,儿臣必当严加教导,使其不负皇阿玛期许。”
“只是严加教导?”康熙微微向前倾身,殿内巨大的烛台火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愈发深邃,“朕听说,弘历回府便‘病’了。你这雍亲王府,门禁似乎也比往日森严了些。”
胤禛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皇上果然什么都知道!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触地:“儿臣有罪!儿臣……儿臣确是心存惶恐。皇阿玛一言九鼎,关乎国运。弘历骤得如此隆誉,儿臣唯恐其年少德薄,承受不起,反招祸患。故令其静养避风,并约束府中,以免无知之人妄议天家之事,扰攘圣听。儿臣愚钝,只此保全之法,请皇阿玛治罪!”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康熙手指轻轻敲击御案边缘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下都敲在胤禛的心尖上。
良久,康熙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欣慰?
“你起来吧。”
胤禛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你倒是实诚,没跟朕耍那些虚头巴脑的花腔。”康熙靠回龙椅,目光望向殿顶藻井,仿佛在透过那些繁复的彩绘,看向更遥远的时空,“心存惶恐,是对的。这紫禁城,这天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的一句话,足以让一个孩童置身风口浪尖。你采取守势,谨慎行事,不算错。”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锐利如刀,钉在胤禛身上:“但,老四,光是守着,是守不住的。朕今年六十有一了,身子骨自己清楚。这大清江山,未来总要交到你们兄弟其中一人手中。弘历若真有那份福缘与资质,他就不能只是一个养在深宅、战战兢兢的孩童。他需要见识风雨,需要历练心性,需要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意味着什么。”
胤禛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皇阿玛,您的意思是……”
“过了年,开春之后,朕要去畅春园常住。”康熙缓缓道,“弘历既然‘病’好了,就让他时常进宫……不,进园子来,陪朕读读书,说说话。朕亲自看看,这块璞玉,到底能雕琢成什么样子。”
胤禛的心跳如擂鼓。皇上这是要将弘历带在身边教养?这恩宠,简直前所未有!可这背后的深意……是进一步的确立信号?还是更残酷的考验?亦或是,将弘历乃至自己,更直接地置于所有明枪暗箭之下?
“怎么?你不愿意?”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儿臣……儿臣不敢!”胤禛再次跪下,“皇阿玛垂爱,天恩浩荡,儿臣与弘历感激不尽,唯有竭尽驽钝,以报圣恩!只是……只是弘历年幼顽劣,恐扰了皇阿玛清静……”
“朕还没老到嫌孙子吵闹的地步。”康熙摆了摆手,意兴似乎有些阑珊,“罢了,你且退下吧。好生准备过年。弘历进宫的事,朕自会安排。”
“儿臣……遵旨。谢皇阿玛恩典。”胤禛叩首,缓缓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乾清宫,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才惊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皇上要亲自教养弘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巨石,必将掀起惊涛骇浪。八爷、十四爷、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会如何反应?
胤禛抬起头,望着紫禁城上空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仿佛看到无数暗流正在这辉煌的宫殿群下汹涌汇聚,等待着吞噬一切。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骨节泛白。
退无可退,那便……唯有迎战。
第四章
康熙六十一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过去。新春佳节,雍亲王府一切如常,胤禛依制入宫朝贺、领宴,与兄弟们的交往也维持着不远不近、合乎礼数的距离。弘历“病愈”后,依旧深居简出,只是功课上,胤禛抓得更紧,每日亲自检查其读书进度,偶尔也会带他在王府内的小校场习练弓马基础。
正月刚过,畅春园的旨意便下来了。不是正式诏书,而是由康熙身边另一得用太监魏珠亲至王府传的口谕:皇上念及四阿哥弘历聪慧,特允其每月逢五、逢十,可至畅春园无逸斋读书、伴驾。
每月六次,频率不高,却意义非凡。无逸斋是康熙在畅春园处理政务、读书休憩之所,能进入那里的皇子皇孙本就寥寥,更遑论是定期前往。这份殊荣,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一块巨石。
首次伴驾的前夜,胤禛将弘历叫到书房,没有多余的话,只将一块触手温润、毫无雕饰的羊脂白玉佩系在他腰间。
“这玉佩,是你皇玛法当年赐给阿玛的。”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给你。在园子里,多看,多听,少说。皇玛法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行事礼仪,不可有半分差错。记住,你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雍亲王府,爱新觉罗家的体面。”
弘历抚摸着光滑微凉的玉佩,重重点头:“阿玛,我记住了。”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弘历便被嬷嬷仔细穿戴好,一身合体的蟹壳青小袍,外罩银鼠皮褂子,干净利落。胤禛亲自送他至府门,看着太监侍卫护送他上了青幄小车,直至车轮声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回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畅春园位于西直门外,此时春寒料峭,园内林木萧疏,但殿宇楼台在晨光中已显露出不同于紫禁城的开阔与生气。弘历被引至无逸斋时,康熙正用早膳,简单的清粥小菜,见他进来,便招了招手。
“来,到皇玛法这儿来。”康熙语气平和,如同寻常人家的祖父。
弘历依礼请安后,才小心地走上前。康熙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气色比年前在乾清宫时好了许多,眼神清澈镇定,并无畏缩之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用了早膳不曾?”
“回皇玛法,孙儿用过了。”
“嗯。那就陪朕走走,消消食。”康熙起身,梁九功连忙捧过黑狐皮大氅为他披上。康熙自己系着带子,对弘历道,“你这孩子,不必如此拘谨。在朕这儿,守规矩是应当,但也不必时刻绷着。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老成。”
说罢,竟真的领着弘历出了无逸斋,在园中小径上缓缓散步。康熙问了些他近日读什么书,可有进益,喜欢骑射还是读书之类的话。弘历一一恭敬作答,声音清晰,条理分明,说到自己读《论语》对“君子不器”一句有所疑惑时,康熙停下了脚步。
“哦?你有何疑惑?”
弘历抬起头,认真道:“孙儿读朱子注疏,言君子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孙儿想,若是如此,为何又要学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呢?岂不是自相矛盾?”
康熙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笑意:“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朱子所言,是论君子之‘体’,其胸怀器识当如大海,不局限于某一沟渠。而六艺,是君子之‘用’,是达成事功、修养自身的途径与技艺。体用结合,方为完人。譬如为君者,”他目光深远起来,“心中要有经天纬地之格局,包容万物之胸襟,此为体;但同时,也要懂得治河、农桑、兵事、刑名,乃至平衡朝局、驾驭臣工,这些具体的‘用’。无体,则用如无根之木;无用,则体如空中楼阁。你可明白?”
弘历若有所思,小眉头微微蹙起,努力消化着这远超他年龄的深刻道理。片刻后,他眼睛微微一亮:“孙儿好像明白一些了。就像……就像皇玛法您,心里装着整个天下(体),所以才能做好平定三藩、治理黄河这些具体的大事(用)。”
康熙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清晨的园子里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枯枝上的几只寒鸦。梁九功在一旁垂首,心中却是波涛汹涌——皇上多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
“好,好一个心里装着天下!”康熙拍了拍弘历尚且单薄的肩膀,力道不轻,“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在理。看来,你阿玛教得不错,你自己也是个肯动脑筋的。”
此后,弘历每次至畅春园,康熙若有闲暇,便会考较他的功课,有时讲一段史书,有时论几句经义,甚至偶尔兴起,还会带他去观稼穑、看河工模型,讲解民生疾苦、治国艰难。弘历天资颖悟,记性极佳,更难得的是每每能提出一些稚嫩却切中要害的问题,或发表一些虽不成熟却颇具灵光的见解,常令康熙刮目相看。
这一切,自然无法完全保密。畅春园并非铁板一块,弘历频繁出入无逸斋、甚得圣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京城各方势力的耳中。
雍亲王府的书房,夜灯常明。
乌先生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胤禛案头:“王爷,八爷府近日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翰林院掌院学士阿灵阿等人往来甚密。十四爷府虽无大动作,但其门下副将阿尔松阿等人,与步军统领衙门的几个佐领私下饮酒聚会次数增多。另外,宫里传来消息,惠妃娘娘(胤禩生母)前日去给太后请安时,言语间似对皇上格外宠爱四阿哥有所微词,被太后以‘皇上疼爱孙子乃是常情’挡了回去。”
胤禛看着密报,脸上如同罩着一层寒霜。“老八这是坐不住了,开始串联言官清流,想制造舆论?揆叙、阿灵阿都是文人领袖,笔杆子摇起来,也能杀人。至于老十四……步军统领衙门掌管京师内城治安,他的人是把手伸到隆科多眼皮子底下了?还是……隆科多那里,已经不那么干净了?”
“隆科多大人近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公务,很少见客。年将军依王爷吩咐前去拜会,也只得了寻常接待,未曾深谈。”乌先生道,“此人滑不留手,圣眷正隆,恐怕仍在观望。”
“观望?”胤禛冷笑,“他是在待价而沽。皇上越是表现出对弘历的看重,他越要掂量,投注在哪一边更稳妥。不过,他既然还肯见亮工,说明并未完全倒向另一边。”他手指敲了敲密报,“八爷那边,可有涉及弘历的具体动作?”
“暂无直接动作。但市井坊间,近来有些流言暗暗滋生。”乌先生声音低沉,“有说四阿哥命格太硬,克妨长辈;有说小儿承此殊宠,恐非国家之福;还有捕风捉影,暗指王爷……有意效仿明成祖故事。”
“嘭!”胤禛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迸现。“好毒的心思!这是要毁了弘历的名声,离间我们父子,更是要触怒皇阿玛!明成祖故事……他们这是要将我置于不忠不孝、觊觎大位的火炉上烤!”
乌先生默然。这些流言看似荒诞,却最易蛊惑人心,尤其是传入多疑的帝王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查!”胤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动用一切力量,给我查这些流言的源头!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第一个散播的人给我揪出来!同时,让我们的人也动起来,不必直接反驳,可散播一些八爷府世子弘旺骄纵、十四爷在军中任用私人的消息,要做得自然,似是而非即可。”
“是。”乌先生应下,迟疑片刻,又道,“王爷,四阿哥在畅春园,虽得皇上庇护,但园子大了,难免有疏漏。是否要增派人手,或是提醒皇上……”
“不可。”胤禛断然摇头,“皇上最恨结党营私、窥探宫禁。我们若表现得过于紧张,或插手园中防卫,反而落人口实,惹皇上猜疑。弘历身边,我已安排了最可靠的人。如今,只能相信皇阿玛的掌控力,也相信……弘历自己的机敏。”
他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仿佛能看到畅春园的方向。“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或许还要坚强些。这场风暴,他避不开,那就早点学会在风暴眼里站立吧。”
第五章
三月,畅春园桃花初绽。
弘历对这里的路径已颇为熟悉。这日,康熙召了几位南书房翰林商议编纂《古今图书集成》的细节,便让弘历自去园中玩耍,只嘱咐太监跟着,别走远了。
弘历带着小太监,信步走到园子西侧一片较为僻静的桃林。桃花疏疏落落开着,粉白的花瓣在微寒的春风里轻轻颤动。林边有一弯小小的活水,引自万泉河,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弘历蹲在水边,看着几尾红鲤悠闲游动,一时入了神。跟着的小太监名叫双喜,年纪也不大,见小主子专注,便也放松了些,站在几步外候着。
就在这时,桃林另一头隐约传来对话声,起初很低,渐渐清晰起来,似乎是两个太监在边清扫落花边闲聊。
一个尖细些的声音道:“……你听说了吗?昨儿个皇上又夸四阿哥了,说‘此子颖悟,他日成就未可限量’,啧啧,这份圣宠,怕是当年的太子爷小时候也不过如此吧?”
另一个声音略显沙哑,带着点不屑:“哼,小孩子家,聪明些有什么稀奇?咱们在这园子里见得还少?今天夸这个,明天贬那个。要我说,福气太大,未必是好事。没听外头人说吗?这位小主子,命格……”
“嘘!你不要命了!”尖细声音急忙打断,“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沙哑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能让人听清:“怕什么?这儿又没别人。我是听我干爹喝醉了提过一嘴,说是钦天监那边有人私下推算过,这位的八字,贵则贵矣,却带‘孤鸾’‘刑克’,亲近的长辈……怕是有些妨碍。要不然,怎么雍亲王这些年子嗣那般艰难?这位小主子一得宠,太子爷就……嘿嘿。”
“哎呀,可不敢乱说!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又不是我编的。再说了,皇上如今这般抬举,雍亲王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父子之间,有了这‘百年江山’的想头,还能如从前一般?”
对话声渐渐低下去,似乎是两人走远了。
弘历蹲在水边,一动不动。水中的红鲤摆尾游开,荡起一圈涟漪,模糊了他小小的倒影。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蹲着的腿微微有些发麻,却硬是没动一下,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双喜离得稍远,并未听清全部,只隐约听到“四阿哥”、“命格”几个字,又见弘历蹲在那里久久不动,心里有些发毛,小心地上前两步:“四阿哥?这儿风凉,咱们回吧?”
弘历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踉跄了一下,双喜连忙扶住。弘历借着他的手站稳,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对双喜笑了笑:“嗯,是有点凉了。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转身往回走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
回到无逸斋偏殿暂歇的屋子,弘历借口要练字,让双喜去帮他另取些纸墨来。支开了双喜,他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却没有立刻动笔。
窗外桃枝摇曳。那两个太监的话,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也扎进他心里。
“命格太硬,克妨长辈……”
“雍亲王子嗣艰难……”
“太子爷就……”
“父子之间,有了这‘百年江山’的想头……”
他想起阿玛日益冷峻的眉眼,想起府中骤然紧张的气氛,想起皇玛法看着自己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原来,外面的人,是这么看他的。原来,他的“福气”,会给阿玛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恐惧和早熟理智的寒流,席卷过他全身。他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去质问任何人。那两个太监,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们口中的“干爹”是谁?钦天监真的有人推算过他的八字吗?
弘历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字:戒急用忍。
这是阿玛书房里常挂的匾额上的字。他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必须“忍”,忍住委屈,忍住害怕,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听到了那些话,更不能因此失态,给阿玛添乱。
笔尖因为用力微微颤抖,字迹显得有些笨拙,但架构已初具模样。
双喜取了纸墨回来,见弘历正在专心练字,松了口气,安静地在一旁研墨。
下午,康熙议完事,召弘历过去,考他《尚书·禹贡》篇。弘历对答如流,甚至就其中一些古今地名变迁、水道流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思路清晰,神态自若,仿佛上午在桃林边什么也没发生过。
康熙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考较完毕,他忽然问:“弘历,若有一日,你需在一件于国有大利却于亲有损之事,与一件于亲有利却于国有小害之事间抉择,你当如何?”
弘历心中猛地一震。这个问题……太尖锐了。他想起桃林边听到的“父子之间”,想起阿玛的凝重,想起自己刚刚写下的“戒急用忍”。
他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抬起脸,目光清澈地看向康熙:“皇玛法,孙儿年幼,见识浅薄。但孙儿读《孝经》,开篇即言‘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又读史书,见历代贤君,莫不以孝治天下。若事亲与事国冲突,孙儿以为,当思能否有两全之法。若实在不能……孙儿想,国乃千万家汇聚而成,亲乃一家之根本。损亲利国,如断木之根,木虽高大,终将倾颓;损国利亲,如涸泽而渔,泽干则亲亦难存。故孙儿愚见,或当权衡轻重,择其害更轻者为之,并竭力弥补另一方之损。此中分寸,非大智慧、大仁勇不能把握。孙儿……还需长久学习历练。”
他没有直接回答“择国”还是“择亲”,而是引经据典,阐述了两者的依存关系,最后将问题归于需要“大智慧、大仁勇”,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站队,却显得更加真诚和深思熟虑。
康熙凝视着他,久久不语。殿内檀香袅袅,时间仿佛凝固。就在弘历手心又开始沁出细汗时,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两全之法……世间安得双全法?罢了,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罢,路上小心。”
“是,孙儿告退。”弘历行礼,退出殿外。直到走出无逸斋很远,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后背又是一片冰凉。
康熙坐在御座上,望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对一旁的梁九功淡淡道:“桃林边的那两个奴才,处理干净。查清楚是谁指使的。”
梁九功心头一凛,躬身道:“嗻。奴才……奴才失职。”他心中骇然,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那番对话,根本就是故意让四阿哥听见的试探?还是皇上将计就计,反过来观察四阿哥的反应?
“另外,”康熙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去查查,钦天监近来,都有谁对阿哥们的八字特别上心。”
“嗻。”
夜色中,弘历乘坐的马车返回雍亲王府。车厢内,他独自坐着,小手紧紧握着那枚羊脂白玉佩。皇玛法最后那个问题,还有桃林边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马车驶入王府角门,停了下来。帘子掀开,苏培盛亲自等在外面,笑容可掬:“四阿哥回来了,王爷在书房等您呢。”
弘历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慌乱和沉重压入心底,脸上露出属于孩童的、略带倦意的平静笑容,跳下马车。
书房里,胤禛正在看一份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回来了?今日在园中可好?”
“回阿玛,一切都好。皇玛法考了《禹贡》,还问了我一个问题。”弘历走到书案前,将康熙的问题和自己的回答,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提及桃林边的事。
胤禛听着,眼神变幻不定。待弘历说完,他沉默良久,才道:“你的回答,虽显稚嫩,却也算稳妥。记住,在皇上面前,坦诚固然重要,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尤其是涉及‘亲’、‘国’之辨,最是敏感。”
“是,儿臣记住了。”
“嗯,去吧,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弘历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灯下父亲显得格外孤寂冷硬的侧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胤禛在弘历离开后,猛地将手中的公文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好啊……真是我的好兄弟,好臣工!把手都伸到畅春园,伸到弘历身边去了!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恐吓一个六岁的孩子!”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全是赤红的怒火与杀意,“查!给本王狠狠地查!不管是老八、老十四,还是宫里哪个不知死活的,只要沾了边,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苏培盛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发泄过后,胤禛慢慢冷静下来,颓然坐回椅中。怒火之下,是更深沉的忧虑和后怕。弘历今日的表现,出乎意料的镇定,那番回答更是可圈可点。但这孩子越是这样懂事,越是把惊惧藏在心里,他就越是心疼,越是愤怒。
这场围绕弘历、围绕那句“续命百年”预言的暗战,已经越来越激烈,越来越不加掩饰。下一次,对方又会使出什么手段?
他必须加快步伐了。被动防守,只会让弘历承受更多。
“苏培盛。”
“奴才在。”
“告诉乌先生和年羹尧,计划提前。我们要……主动出击了。”
四月末,康熙突然下旨,奉皇太后移驾热河行宫避暑,随行名单中,雍亲王胤禛及其第四子弘历赫然在列。与此同时,八阿哥胤禩因“署理内务府不力,多有纰漏”,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十四阿哥胤禵则接到严旨,命其加紧西北军务,无诏不得擅离。
圣驾离京,如同巨石移开,京城水面下的漩涡骤然加剧。胤禛离京前布置的暗手开始动作,几封措辞隐秘、却直指八爷党核心人物贪渎、结党的密折,通过特殊渠道,悄然递入随驾至热河的康熙御案。而胤禛自己,则在抵达热河后的第三天深夜,接到康熙身边侍卫领班、也是他的心腹之人塞楞额传来的一个绝密口讯。
塞楞额只说了两句话:“皇上今日独自去了‘戒得居’,对着太宗皇帝遗弓,默立良久。出来后,命奴才将此物交给王爷。”
塞楞额留下一个小小锦囊,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胤禛屏退所有人,独自在灯下打开锦囊。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枚看似普通的青铜箭镞,陈旧,甚至有些锈蚀,但镞尖依旧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胤禛的指尖触及那冰冷坚硬的箭镞,浑身剧震!
这箭镞他认得!那是多年前,皇阿玛亲征噶尔丹时,身陷重围,时任御前侍卫的隆科多之父佟国维,为护驾身受数箭,其中一枚深深嵌骨、最终取出留存纪念的箭镞!皇阿玛一直将此物珍藏,视作忠勇的象征。
如今,皇阿玛将这枚箭镞,通过塞楞额,秘密交给他……
是提醒他勿忘忠君之本?是暗示佟家(隆科多)的立场关键?还是……另有所指?
胤禛握着那枚沉甸甸、冷冰冰的箭镞,仿佛握住了滚烫的炭火,又像握住了冻结的寒冰。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皇阿玛深不可测的用意,京中诡谲的局势,弘历清澈又隐忍的眼睛,兄弟们的虎视眈眈……全部交织在一起。
他将箭镞紧紧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割破皮肤,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窗外,热河行宫的山风掠过松林,发出低沉悠远的呜咽,如同历史的叹息,又似风暴来临前的序曲。
康熙的御帐之内,烛火通明。老皇帝披着外袍,正对着摊开的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沉思,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关隘、驻军粮道。梁九功悄步进来,低声道:“万岁爷,塞楞额回来了,说东西已交给雍亲王。”
康熙“嗯”了一声,目光未离舆图,只淡淡问:“他什么反应?”
塞楞额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隔着毡帘有些模糊:“回皇上,王爷……接了锦囊,在灯下看了许久,手……握得很紧。”
康熙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冷笑,又似是叹息。他挥了挥手,梁九功和塞楞额悄然退下。
老皇帝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身影被烛光拉得忽长忽短。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标注“准噶尔”的位置,那里曾被他的劲敌噶尔丹盘踞,如今虽平,其侄策妄阿拉布坦又渐成气候。
“忠勇……传承……抉择……”康熙低声自语,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万里江山的缩影。“胤禛,朕给了你箭镞,也给了你弘历。这大清的百年国运,这副千斤重担,你是否……接得住?”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御前侍卫在帘外急报:“启奏皇上,刚收到京城六百里加急密报!步军统领隆科多大人紧急奏称,昨夜有身份不明之徒试图潜入雍亲王府,目标疑似直指四阿哥所居东小院!王府护卫及时发现,激战后毙三人生擒一人,但擒获之人随即咬毒自尽!隆科多已全城戒严,正在彻查!”
康熙霍然转身,眼中精光暴射,方才的沉思瞬间被凛冽的杀机取代。帐内气温骤降。
“好,好得很!”老皇帝的声音冰寒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朕才刚刚离京,他们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对朕的孙子下手!真当朕老了,提不动刀了吗?!”
他大步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
片刻后,他重重落笔,在一张空白的诏纸上写下数行朱砂淋漓的大字,笔锋凌厉如刀,仿佛要穿透纸背。
写罢,他将笔一掷,沉声道:“梁九功!”
“奴才在!”
“即刻将此密旨,以八百里加急,送交隆科多!告诉他,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主使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朕钦定的‘百年国祚’!”
梁九功双手接过那墨迹未干的密旨,触手仿佛滚烫,他不敢多看,躬身疾退。
康熙独立帐中,胸膛起伏。良久,他慢慢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幕,望向雍亲王府暂居院落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
“弘历……”老皇帝低声念着,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冰冷中透出一丝复杂的疲色,“这通往龙椅的路……从来都是用血铺就的。你,怕了吗?”
几乎在同一时刻,胤禛也在自己的院落中,收到了京城通过秘密渠道连夜送来的急报。纸上只有潦草却清晰的八个字:夜袭东院,贼毙,儿安。
“儿安”二字,写得极其用力,墨迹几乎晕开。
胤禛盯着那两个字,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他猛地将纸条团起,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一股暴戾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他们竟然真的敢!竟然真的对弘历下手!就在王府之内!
虽然早有防备,虽然弘历此刻就在热河行宫自己身边,但这个消息依然让他如同被踩了逆鳞的猛兽,恨不得立刻冲回京城,将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撕得粉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深呼吸。现在不能乱,绝对不能乱。皇阿玛刚刚给了他那枚箭镞,京中就出了这样的事……是巧合?还是试探的继续?抑或是对方狗急跳墙,不惜铤而走险?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严重的警告,也是一次机会。对方既然出了如此昏招,必然留下更多痕迹。隆科多那边……皇阿玛必然已有旨意。
胤禛走到窗边,望向康熙御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松开,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和那枚冰冷坚硬的青铜箭镞。
箭镞的寒光,与他眼中的血光交织。
他慢慢将箭镞举到眼前,锋镝对准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对准了那些无形的敌人。
“你们……都该死。”
他的声音低哑,却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决绝。
(卡点)
热河的夜,山风更急。一场席卷朝野、震动天下、决定大清未来百年气运的终极风暴,已在这离宫别苑的平静表象下,轰然拉开序幕。而身处风暴眼的六岁孩童弘历,此刻正浑然不知,在自己下榻的偏殿内安然熟睡。他不知道,一张以他为焦点、交织着皇权、亲情、阴谋与鲜血的大网,正以热河行宫为中心,向着整个帝国急速蔓延。
殿门外,他的贴身侍卫手握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火拉长,投在紧闭的门扉上,如同沉默的守护神。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贪婪或恐惧地注视着这扇门,等待着,计算着,蠢蠢欲动。
胤禛握着那枚箭镞,推开了自己院落通向弘历偏殿的角门。他必须亲眼确认儿子的安全,必须立刻重新布置一切。然而,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踏入偏殿外廊的刹那——
第六章
胤禛的脚步在偏殿外廊的阴影里猝然停住。
并非因为看到什么异常,而是一种久经风波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廊下守卫的侍卫见他到来,正要行礼,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山风穿过殿宇缝隙发出的呜咽。
他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棂,侧耳倾听。殿内传来弘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间或有一两声孩童无意识的梦呓,一切如常。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京城夜袭的消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他的喉头,让他看这静谧的夜色,都仿佛弥漫着无形的杀机。
他退后几步,对如影子般悄然出现在身后的塞楞额低语,声音冷硬如铁:“从此刻起,四阿哥身边明暗哨加倍。所有饮食、用具,必经三人以上查验。未经本王或皇上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偏殿十步之内,包括……宫里的太监宫女。”
塞楞额眼中闪过一丝凛然,低声道:“嗻。王爷,皇上那边……”
“皇上自有圣断。”胤禛打断他,将手中那枚青铜箭镞举起,在昏暗的廊灯光线下,箭镞泛着幽冷的光,“塞楞额,你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也是本王信得过的人。这枚箭镞的来历,你想必清楚。”
塞楞额目光触及箭镞,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立刻垂下眼帘:“奴才……略知一二。”
“皇上将此物交给本王,是在提醒佟家的忠勇,也是在问本王的选择。”胤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如今有人将手伸到了弘历枕边,这是在逼宫,也是在逼皇上,更是在逼本王亮出底牌。热河行宫,看似远离京师,实则已成擂台。你回去禀告皇上,就说……箭镞已收到,臣,知道该怎么用。”
塞楞额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奴才明白。皇上让奴才转告王爷一句话:‘热河猎场,豺狐虽狡,莫忘真正的猛虎,在侧窥伺。’”
真正的猛虎?胤禛眼神一凝。是指西北的十四弟?还是……另有其人?皇阿玛这话,意味深长。
“本王记下了。你去吧。”
塞楞额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胤禛又在廊下站了片刻,深深看了一眼透出朦胧灯光的窗纸,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安然熟睡的幼子。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流星返回自己的院落。背影在灯光下拉长,挺拔,孤绝,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到书房,乌先生已然在等,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爷,京城最新消息。”乌先生将一张细小的纸条放在案上,“隆科多动了真格,以清查奸细为名,连夜锁拿了步军统领衙门三名佐领、两名骁骑校,都是十四爷门下旧部。另外,顺天府尹也被他请去‘协助调查’,据说在其府中搜出几封与八爷府长史往来密信,内容涉及……构陷宗亲、散布流言。”
胤禛看着纸条,脸上并无喜色:“隆科多这是顺势而为,也是在向皇上和本王表忠心。他动作如此迅疾猛烈,恐怕……也是得到了皇阿玛的明确旨意。那枚箭镞,就是信号。”
“是。隆科多之父佟国维的忠勇箭镞在此,他若再首鼠两端,便是背弃父志,皇上第一个饶不了他。”乌先生分析道,“此举虽打击了十四爷在京城的部分羽翼,也敲打了八爷,但恐怕也会逼得他们更加同气连枝,狗急跳墙。热河这边……”
“热河这边,才是真正的战场。”胤禛走到墙边悬挂的热河行宫舆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皇上、太后、本王、弘历,还有随驾的几位大学士、勋贵,皆在此处。若在京中动手是下策,在这里制造‘意外’,才是上策。狩猎坠马、山石滑坡、失足落水、甚至……饮食不洁,哪一样不能要了一个孩童,甚至一个亲王的命?”
乌先生脊背发凉:“王爷是说,他们敢在御驾前行险?”
“为何不敢?”胤禛冷笑,“只要做得干净,推到‘意外’或‘匪类’身上,谁能追究?老八老十四或许还顾忌些,但那些依附于他们、急于从龙建功的亡命之徒,未必不敢铤而走险。别忘了,弘历的存在,挡了多少人的路!”
“那我们……”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胤禛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他们想制造‘意外’,我们就帮他们制造‘意外’。乌先生,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低语声在书房内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烛火摇曳,将两人谋划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宛如皮影戏中决定生死的幕后操纵者。
翌日,天气晴好,康熙兴致颇高,决定前往热河猎场外围,举行一场小规模的围猎,随行的皇子、近支宗室、蒙古王公及侍卫数百人。弘历也被特许跟从,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杏黄色猎装,骑着一匹温驯的小马,由两名经验丰富的侍卫一左一右紧紧护着。
猎场旌旗招展,号角声声。康熙一身戎装,坐在特设的观猎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儿孙臣工,在胤禛和弘历身上略微停留,随即挥手下令:“开始吧!”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众人策马扬鞭,冲向预设的围场。胤禛并未急于争先,而是不紧不慢地控着马,始终将弘历的小马保持在视线可及的侧前方。他的几名心腹侍卫,看似散开,实则隐隐形成护卫圈。
围猎进行到中途,一只颇为雄壮的马鹿被从林中驱赶出来,慌不择路,竟朝着观猎台侧后方、人员相对稀疏的一片矮坡奔去。几名年轻的蒙古王公子弟呼啸着追了上去,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追在最前面的一名科尔沁台吉之子,坐骑不知何故突然惊厥,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那少年狠狠甩落马下!惊马拖着少年的一只脚蹬,疯狂地朝着矮坡下乱冲乱撞,而坡下不远处,正是康熙观猎台的一角支撑木桩!
“护驾!”侍卫统领厉声高喝,观猎台周围的侍卫瞬间刀出鞘、箭上弦,组成人墙。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匹惊马冲撞的方向,恰好也经过弘历所在位置的侧翼!虽然距离尚有十余丈,但疯马势头凶猛,尘土弥漫,谁也保不准会不会突然转向。
护着弘历的两名侍卫反应极快,立刻一夹马腹,就要带着弘历的小马向侧后方安全地带避让。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看似悠闲的胤禛,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踹马镫,胯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蹿出,却不是冲向惊马,而是斜刺里插上,精准地拦在了弘历侧前方数步之地。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
哨音未落,矮坡边缘的灌木丛中,三支弩箭呈品字形无声激射而出,并非射向惊马或任何人,而是射向惊马前方数尺的地面!
“噗噗噗!”三声闷响,弩箭深深没入土中,只留下箭羽微颤。那匹惊马似乎被地上突然出现的异物和声响再次刺激,前冲之势猛地一偏,朝着另一侧无人空地踉跄冲去,轰然撞在一棵树上,挣扎不起。
从惊马发狂到被引偏,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许多人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危机已然解除。
康熙在高台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胤禛疾驰拦挡的背影,看到了那三支恰到好处、绝非巧合的弩箭,也看到了灌木丛中一闪而逝的人影。老皇帝的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唯有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侍卫们已冲上前,制住了惊马,救下了脚踝受伤、惊魂未定的蒙古少年。太医匆忙上前诊治。
胤禛勒住马,调转马头,回到弘历身边。弘历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看着父亲:“阿玛……”
“没事了。”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稳,“狩猎之时,鸟兽惊窜乃是常事。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护住自己为先,信任身边的人。”
“嗯。”弘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三支弩箭没入的地面,又迅速收回。
一场围猎,草草收场。康熙以“马匹受惊,扫了兴致”为由,起驾回銮。众人各怀心思,默默跟随。
回到行宫住处,胤禛刚卸下戎装,塞楞额便再次无声出现。
“王爷,皇上口谕:今日围猎,雍亲王护驾护子,应对得当。着赏白玉如意一柄,黄金百两。另,皇上问,那射弩之人,身手颇为了得,不知是何方壮士?”
胤禛心中冷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阿玛的眼睛。他躬身道:“请公公回禀皇上,护驾护子,乃儿臣本分,不敢受赏。至于射弩之人,是儿臣府中蓄养的几名猎户出身家奴,粗通弓弩,惯于驱赶猛兽,今日见惊马冲撞,情急之下出手,惊了圣驾,儿臣御下不严,请皇阿玛治罪。”
塞楞额深深看了他一眼:“王爷之言,奴才必定带到。”说罢,悄然退去。
治罪?胤禛知道,皇阿玛不会治罪。那三支弩箭,射的是地,救的是驾(至少表面如此),更是一种无声的示威和警告——告诉所有暗中窥伺的人,雍亲王府有备而来,不仅会守,更会攻!
今日这“意外”,是对方的手笔,还是自己将计就计?或许兼而有之。那匹惊马,事后查验,马蹄铁确有被人为撬松的痕迹,但动手的是谁?是那些蒙古子弟自己争强好胜做了手脚,还是被人利用?那三支弩箭,打断的是惊马的冲势,还是某些人更深的图谋?
不重要了。经此一事,潜藏的杀机已被逼到明处。热河的水,被彻底搅浑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出招了。胤禛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康熙寝殿的方向,目光深沉。
皇阿玛,您将这枚箭镞交给儿臣,又默许儿臣今日之举,是将儿臣和弘历,正式推到了这夺嫡之争的最前沿,作为吸引火力的靶子,也是作为……最终的试金石吗?
第七章
围猎惊马事件后,热河行宫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康熙表面不动声色,赏赐照旧,游憩如常,但随驾的臣子们都敏锐地察觉到,御前侍卫的调动更加频繁,行宫各处的警戒明显加强,尤其是雍亲王父子居住的区域,几乎是水泼不进。
暗流汹涌之下,是各方势力的重新评估与焦急。八阿哥胤禩虽被罚闭门思过,但其门下党羽并未停止活动。惊马事件未能奏效,反而打草惊蛇,让胤禛提高了十二万分警惕,这让他们如坐针毡。更让他们不安的是,隆科多在京城的清洗行动雷厉风行,抓的虽是十四爷的人,打的却是八爷党的脸,更传递出一个危险信号:皇帝可能已经做出了某种倾斜。
随驾的大学士王掞,是胤禩的坚定支持者之一。这日,他借呈递奏章之机,觑见康熙心情似乎尚可,便委婉进言:“皇上,热河之地,毕竟比不得宫中周全。近日接连有事,虽未酿成大祸,终是令人悬心。四阿哥年幼,千金之体,是否……先行护送回京,由雍亲王福晋妥善照料,更为稳妥?也好让雍亲王专心随驾侍奉皇上。”
康熙正在观赏一盆新进献的魏紫牡丹,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王掞,你是在教朕如何照看孙子?”
语气平淡,却让王掞瞬间冷汗湿透重衣,噗通跪倒:“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忧心天家骨肉安危,一片赤诚,望皇上明鉴!”
“赤诚?”康熙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古井般落在王掞身上,“朕看你是在忧心别的事情吧。起来吧。弘历跟在朕身边,朕自会看顾。倒是你,身为大学士,当以国事为重。朕让你编纂的《治河方略》节略,进展如何了?”
王掞战战兢兢起身,不敢再提半个字,只喏喏回禀编纂事宜。
消息传到胤禛耳中,他只是冷冷一笑。王掞这番试探,恰恰说明对方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将弘历支回京城?那岂不是给了他们更多下手的机会?皇阿玛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对方越是焦急,手段可能就越发无所不用其极。胤禛深知,必须尽快破局,不能一直被动防守。而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那枚箭镞象征的、隆科多所代表的京师卫戍力量,以及……皇阿玛最终的态度。
他再次秘密召见乌先生。
“京中隆科多处,可有新消息?”
“有。”乌先生低声道,“隆科多已查明,夜袭王府的死士,所用兵器虽寻常,但其中一人内衣材质特殊,乃江宁织造府特供的‘云水缎’,今年仅赏赐了几家勋贵,其中……包括八爷府和已故佟国纲大人府上。佟国纲大人是隆科多伯父,其子孙与八爷府往来密切。”
胤禛眼中寒光一闪:“云水缎……好一个云水缎!这是隆科多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还是有人想嫁祸佟家,离间隆科多与本王?”
“难以断定。但隆科多将此线索秘密呈报皇上,同时加大了在八爷府周围的监控力度,却是事实。”乌先生道,“另外,我们的人发现,随驾的御膳房有个副管事太监,这几日与一个负责采买野味的当地猎户接触异常频繁。已暗中控制住那猎户,他交代,那太监曾向他打听哪种野菇与寻常山珍同炖不易察觉异味,且……询问了附近何处有‘醉仙桃’(一种致幻有毒植物)生长。”
胤禛拳头猛地握紧:“目标是谁?皇上,还是……”
“猎户不知。那太监极为谨慎,未曾明言。但四阿哥近日的饮食单中,确有新增一道‘山珍野菌羹’。”
“好,好得很!”胤禛怒极反笑,“前有惊马,后有毒膳,这是非要置弘历于死地不可!那太监现在何处?”
“已被塞楞额大人派人‘请’去‘协助调查’了,用的是皇上暗卫的名义,未惊动任何人。只是那太监嘴硬,尚未吐口。”
“不用他吐口。”胤禛眼中杀机毕露,“将此线索,通过我们的人,不经意间透露给隆科多在热河的耳目。记住,要让他以为是自己查到的。隆科多现在最需要立功表现,也最怕行宫里再出纰漏牵连到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王爷高明。借隆科多之手清除内患,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可置身事外,甚至……若那太监与八爷、十四爷有关,更能加重隆科多与他们的嫌隙。”
“不止如此。”胤禛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热河与京城之间的位置,“热河这边越是剑拔弩张,京城那边,某些人就越可能放松警惕,或急于传递消息。让我们在京的人动起来,趁着隆科多注意力被吸引,查一查八爷、十四爷府上最近的银钱往来、人员异动,尤其是与江湖草莽、边军旧部的联系。要查细,查实!”
“是!”
乌先生领命而去。胤禛独自站在房中,窗外暮色渐合,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盘险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他没有退路。为了弘历,为了那个虚无缥缈却又重如泰山的“百年国祚”,他必须赢。
三日后,行宫中悄然流传开一个消息:御膳房一名副管事太监,因私自克扣贡品、偷盗御用之物,被皇上身边的暗卫查实,已连夜锁拿,秘密处置了。据说查抄其住处时,还发现了来历不明的金银和几封语焉不详的书信。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却无人敢公开谈论。只是有心人注意到,自那之后,几位平日与八爷府走得近的官员,神色间多了几分不安。而康熙对雍亲王父子,似乎更加和颜悦色,甚至一日午后,独召弘历至“戒得居”,祖孙二人闭门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无人知晓谈话内容。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人自危的关头,一个从西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如同惊雷般砸在了热河行宫——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趁大清皇帝北巡热河、注意力东移之机,派其大将大策零敦多布率精骑两万,绕过清军防线,突袭西藏!拉藏汗向朝廷紧急求援!
奏报传到康熙手中时,老皇帝正在用晚膳。他看完军报,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象牙箸。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感受到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传旨。”康熙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召随驾大学士、兵部、理藩院官员,即刻至澹泊敬诚殿议事。另,召雍亲王、贝子胤禵(十四阿哥)觐见。”
“嗻!”
旨意传出,行宫上下顿时绷紧了弦。西北军情如火,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同时召见雍亲王和十四贝子,其意不言自明——涉及出兵统兵的人选!
胤禛接到旨意时,正在检查弘历的功课。他手中毛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黑渍。
“阿玛?”弘历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胤禛放下笔,面色已恢复平静,拍了拍弘历的头:“皇玛法召见,有国事商议。你继续写字,阿玛去去就回。”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房门。外面夜色已浓,廊下灯火通明,映照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在灯影深处,闪烁着幽暗难明的光芒。
西北军情,西藏告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京畿暗斗的节奏,也将这场夺嫡之争,推上了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舞台——国战与军功!
老十四胤禵,常年经营西北,在军中根基深厚,如今正是用兵之时,他的分量陡然加重。而自己,长于政务,疏于军旅,在此等关头,天然处于劣势。
皇阿玛同时召见他们两人,是要在战火中考验谁更有担当?还是……已有了决断?
胤禛的脚步不疾不徐,心跳却如擂鼓。他知道,踏进澹泊敬诚殿的那一刻,新一轮更加残酷的博弈,已然开始。而这一次,赌注不再仅仅是储位,更是万里江山、国朝安危。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箭镞紧贴着他的心口。
箭镞啊箭镞,今日,是要指向西北的敌人,还是……指向这宫闱之内的兄弟?
第八章
澹泊敬诚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康熙高踞御座,面色沉肃,不见喜怒。下方,大学士马齐、王掞,兵部尚书孙徵灏,理藩院尚书赫寿等重臣分列两旁,个个眉头紧锁。胤禛与胤禵并肩跪在御案前不远处,两人皆垂首听旨,姿态恭敬,但无形中散发的对峙气息,却弥漫了整个大殿。
“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朕多年来一忍再忍,盼其悔悟,不想其竟敢悍然侵我藩属,袭扰西藏!”康熙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震怒,“西藏乃我西南屏障,喇嘛教众心所系,绝不容有失!尔等皆国家股肱,今日议一议,此事当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孙徵灏率先出列:“启奏皇上,准噶尔骑兵剽悍,此次绕道远袭,其志非小。臣以为,当速发大军入藏驰援,以雷霆之势击退准部,安定藏地人心。兵贵神速,请皇上速定统兵大将,调拨粮草军械。”
理藩院尚书赫寿补充道:“皇上,拉藏汗虽向我求援,然藏地贵族教派关系复杂。大军入藏,既要退敌,亦需妥善处理与藏地各方关系,以免激起变故。统兵之人,需德才兼备,恩威并施。”
康熙目光扫向跪着的两个儿子:“胤禛,胤禵,你二人有何见解?”
胤禵年轻气盛,按捺不住,抬头朗声道:“皇阿玛!准噶尔蕞尔小丑,竟敢如此猖狂!儿臣在西北多年,深知其战法虚实。请皇阿玛给儿臣精兵数万,儿臣愿亲率大军,星夜驰援西藏,必斩大策零敦多布之首级献于阙下,扬我大清国威!”他言辞激昂,信心满满,带着武将特有的锐气。
几位大臣微微颔首,显然对胤禵的主动请缨和熟悉敌情颇为认可。胤禵在西北军中确有威望,由他挂帅,顺理成章。
康熙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胤禛:“老四,你说。”
胤禛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皇阿玛,十四弟勇武知兵,确是合适人选。然则,儿臣有几点浅见,请皇阿玛圣裁。”
“讲。”
“其一,用兵之道,首在粮秣。大军远征西藏,路途遥远,地形复杂,气候恶劣,粮草转运维艰。需立即统筹川、陕、滇等地粮储,开辟稳固粮道,此事繁杂,非精通庶务、协调各方者不能胜任,宜专设重臣督办,不得有误。”
“其二,西藏地高天寒,我军将士多有不适。需大量准备御寒衣物、药材,并征调熟悉高原气候之向导、医官随军。此事亦需专人负责,细致安排。”
“其三,正如赫寿大人所言,藏地局势微妙。大军压境,退敌为要,但战后安抚、善后,乃至日后如何羁縻准部、稳定西藏,需有长远之策。统兵大将需知进退,懂分寸,不可一味逞强杀戮,激化矛盾。”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四,京师重地,皇上北巡未归。大军西征,国内空虚,需防有心之人趁机作乱。京畿防务,九门治安,须得绝对可靠之人坐镇,确保无虞。”
胤禛一番话,条分缕析,未直接反对胤禵领兵,却句句点出此战的难点与关键,更隐含提醒:打仗不只是前线冲锋,后勤、政治、后方稳定同等重要。而他提出的这些事务,恰恰是他所长,也是胤禵所短。
胤禵听得脸色微变,忍不住道:“四哥所言虽有道理,但兵贵神速!若事事都要筹备万全,只怕西藏早已落入敌手!为将者,当有临机决断之能,克服万难之志!至于后方之事,自有皇阿玛与各位大人统筹,何须前线大将过分操心?”
胤禛平静道:“十四弟勇猛果决,为兄素来佩服。然《孙子兵法》有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后勤乃军队命脉,岂能不察?为将者自然需勇猛,但为帅者,需有全局之谋。西藏之事,关乎国运,非一战之胜负可定全局。”
两人虽未直接冲突,但言语间的机锋,已让殿内众臣感受到了浓浓的火药味。一方强调军事行动的迫切与主将的勇武,一方强调综合保障与政治考量,背后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能力取向和权力诉求。
康熙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良久,他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谢皇阿玛。”两人起身,垂手而立。
“老四思虑周全,老十四锐气可嘉。”康熙的语气听不出偏向,“西藏之事,确非单纯的军事问题。这样吧……”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着川陕总督年羹尧,即刻统筹调度川、陕两省粮草军械,开辟入藏粮道,不得有误!所需钱粮,由户部优先调拨。”康熙首先点了年羹尧,此人正是胤禛门下第一干将。此言一出,王掞等人脸色微变。
“着太医院选派精干医官,并川滇等地征调熟悉高原之向导、民夫,编入大军序列,由兵部、理藩院会同办理。”
“至于统兵人选……”康熙略作沉吟,“西藏路远天寒,敌情不明。胤禵。”
“儿臣在!”胤禵精神一振。
“朕命你为抚远大将军,总领西北各路援藏大军,克日启程,前往西宁坐镇,相机进兵!朕赐你天子旌旗,一应军务,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请!”
“儿臣领旨!必不负皇阿玛重托!”胤禵激动跪倒,声音洪亮。抚远大将军,天子旌旗,临机专断!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权柄!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胤禛,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然而,康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过,”康熙话锋一转,“大军远征,后方协调至关重要。胤禛。”
“儿臣在。”
“朕命你总领此次援藏之后勤粮秣、军械调配、人员征募一切事宜,坐镇热河,协理兵部、户部、理藩院,与年羹尧及各地督抚直接联络,确保前线所需,畅通无阻!遇有紧要,可直奏于朕!”
“儿臣领旨。”胤禛跪倒接旨,声音平稳无波。
殿内一片寂静。皇上这是将前线指挥权交给了十四爷,却将至关重要的后勤命脉和与各地督抚的联系枢纽,交给了四爷!两人一前一后,一军一政,看似分工合作,实则相互制衡。大将军在外纵然威风,但粮草军需捏在别人手里;坐镇后方虽无军功,却掌握了实打实的资源调配权和与地方大员的联络线,更能直接影响战局。
更重要的是,皇上让雍亲王“坐镇热河”,“遇有紧要可直奏”,这几乎是将他留在了御前,参与核心决策!而抚远大将军,却要远赴苦寒边陲。
胤禵脸上的喜色慢慢收敛,意识到了这安排背后的深意。但他无法反驳,皇阿玛的旨意天衣无缝,后勤重要,兄长坐镇协调名正言顺。
“至于京师防务,”康熙最后道,“步军统领隆科多忠勤可靠,朕心甚慰。着其加意巡视,确保京畿万全。若有闪失,唯他是问!”
“都下去吧。各自准备,明日朕要看到详细的方略。”
“臣等告退。”众人行礼退出。
走出澹泊敬诚殿,夜风清冷。胤禵看了胤禛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拱了拱手:“四哥,后方之事,就多多倚重了。”
胤禛还礼:“十四弟前线辛苦,务必保重。粮草军械,为兄必不使有缺。”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一个背影昂然,带着出征的豪情与隐忧;一个背影沉静,没入行宫的夜色,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回到住处,乌先生早已等候,听闻旨意内容,长舒一口气:“王爷,此乃上上之局!皇上虽命十四爷为大将军,却将命脉交于王爷之手。王爷坐镇热河,近在御前,十四爷远在边陲,其间优劣,不言自明。只是……十四爷如今重兵在握,又得专断之权,恐生变故。”
胤禛脱下外袍,冷冷道:“他若老老实实打仗,自然是好。若想借军功生事,或是有人想借他生事……”他眼中寒光一闪,“那粮道,可未必总是那么顺畅。何况,西北军中,也并非铁板一块。年羹尧在川陕,难道只是筹粮吗?”
乌先生会意:“王爷深谋远虑。如此一来,王爷进可借协调后勤之便,结交地方督抚,安插人手,退可……制约前方。只是,王爷需防京中八爷等人,趁十四爷不在,王爷又远在热河,有所异动。”
“所以皇上特意强调了隆科多。”胤禛走到窗边,望向京城方向,“隆科多现在比谁都怕京城出事。有他在,老八未必敢动。即便动……我们留在京里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对了,我让你查的银钱往来,可有眉目?”
乌先生呈上一份密报:“有重大发现。八爷府近期有一笔五万两的巨款,通过钱庄秘密汇往山西,最终流入几个边境马市。而收钱的几个商人,明面上是贩马,暗地里……与蒙古某些部落,以及西北军中一些不得志的低级军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十四爷府上,也有异常款项流出,方向是直隶、山东的几处庄园,似乎在秘密囤积粮草,数量远超其庄园所需。”
胤禛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一个暗中勾结边军、图谋不轨;一个私囤粮草、其心叵测。好,很好。把这些证据,分作两份。一份最关键的,仔细收好,关键时刻再用。另一份,想办法‘漏’给隆科多的人知道。不必全漏,一点点来,让他自己去查,去疑。”
“王爷是要让隆科多去对付他们?”
“不全是。”胤禛摇头,“隆科多未必会直接动手,但他知道了这些,就等于皇上知道了。更重要的是,要让老八老十四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并非无人察觉。让他们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甚至……狗咬狗。”
他转身,看着乌先生:“热河这边,皇上以西藏战事为由头,重新平衡了朝局,也将我和老十四暂时调开。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传令下去,我们所有的人,全部进入最高戒备。弘历身边,再加一倍人手,必须是死士。另外……”他压低声音,“让我们在钦天监的人,开始准备一份‘祥瑞’奏报,内容么……就关于‘五星聚奎,主少君贤,国祚绵长’,时机要选好。”
乌先生目光一凝:“王爷,这是要……”
“皇上信这个,天下人也信这个。”胤禛目光幽深,“既然皇上说了弘历能‘续命百年’,那我们就让这‘天命’,显得更真切一些。有时候,人心向背,就在这些玄虚之中。”
窗外,夜色如墨,星斗隐匿。热河行宫在群山环抱中沉睡,却无人能安眠。西藏的战火,点燃了万里之外的边疆,也彻底引爆了帝国权力中枢积蓄已久的火药桶。
胤禛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仅仅是一个争夺储位的亲王。他被皇阿玛亲手推上了监国理政的副位,执掌了关乎国战的资源命脉。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战局,影响国运,也影响自己和弘历最终的命运。
这担子重如泰山,这前路凶险万分。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第九章
康熙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及各省,大清帝国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启动。年羹尧在四川接到旨意,立刻以雷厉风行的手段调集粮草、征发民夫,同时以“协防边境、保障粮道”为名,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数千绿营兵向川藏边境移动,其用意不言自明。
抚远大将军胤禵则意气风发,在热河接受了天子旌旗、大将军印信,举行了简朴而庄重的出征仪式。康熙亲临送行,勉励有加,随驾王公大臣皆到场,场面盛大。胤禵一身戎装,英姿勃发,在万众瞩目下誓师出征,率领部分先头部队及幕僚,浩浩荡荡离开热河,向西宁进发。
雍亲王胤禛则留了下来,他的临时办公地点被设在热河行宫靠近康熙寝殿的一处偏殿,每日与兵部、户部、理藩院的官员会议不断,一道道协调粮草、调拨物资、征募人手的指令从这里发出,通过驿马和信鸽飞向全国各地。他展现出惊人的细致与效率,将纷繁复杂的后勤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连最初对他有所疑虑的官员也不得不暗自佩服。
然而,表面的忙碌与合作之下,暗潮愈发汹涌。
胤禵离京后第三天,步军统领隆科多便在京城以“清查奸细,整肃治安”为名,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突击搜查,目标直指几个与八爷府、已故佟国纲府往来密切的商铺、会馆,甚至包括两名地位不低的京官宅邸。虽未公开抓人,但抄走了大量书信账册,风声鹤唳。
与此同时,钦天监一份关于“夜观天象,见五星聚于奎壁之间,光华灿然,主少君贤明,盛世之兆”的密奏,悄然送入康熙的行在。奏报中虽未明指“少君”为谁,但结合近日皇上对四阿哥弘历的格外眷顾,其中意味,耐人寻味。这份密奏不知如何泄露了只言片语,在随驾官员中小范围流传开来,引得议论纷纷。
弘历依旧定期去康熙处读书伴驾,他似乎并未受到外间紧张局势的影响,功课日进,举止愈发沉稳。康熙有时会与他谈论些历史典故,有时会考教他对一些简单政务的看法,弘历的回答虽显稚嫩,却往往能切中肯綮,令康熙频频颔首。
这日,康熙正与弘历在“戒得居”内赏玩一副新得的《雪景寒林图》,梁九功悄步进来,在康熙耳边低语几句。康熙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胤禛。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是各地关于粮草调配进度的汇报。行礼之后,他将文书呈上,并简要汇报了最新情况。
康熙一边听着,一边示意弘历到里间暖阁去临摹画作。弘历乖巧地行礼退下。
待弘历离开,康熙才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看向胤禛:“老四,你做得不错。粮草转运,头绪万千,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理顺,颇见章法。”
“皇阿玛过誉,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懈怠。”胤禛躬身道。
康熙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朕听说,隆科多在京城,动静不小。你怎么看?”
胤禛心头一凛,知道这才是皇阿玛真正要问的。他谨慎答道:“隆科多大人忠于职守,清查奸细,亦是分内。京师重地,确保安稳,乃当前第一要务。只是……动作略大,恐引起朝野不安,亦可能让某些人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康熙冷笑一声,“朕就怕他们不跳!老八闭门思过,心思可曾闭住?老十四远在西北,手可曾缩回去?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煽风点火的,朕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苍翠的山峦:“老四,你知道朕为何要将你留在热河,又将粮草后勤交给你吗?”
“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明示。”
“因为你能沉得住气,也能狠得下心。”康熙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胤禛,“老十四勇则勇矣,却失之骄躁;老八巧则巧矣,却过于阴柔。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差了,味道就变了。如今西北战事一起,国内人心浮动,正是考验为君者定力与手腕的时候。朕让你执掌后勤,就是要看看,在资源调配、平衡各方利益的关键位置上,你是否能做到公允无私,又能掌控全局。”
胤禛深深低头:“儿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皇阿玛期许。”
“不只是期许。”康熙走回御案后,手指敲了敲案上那叠胤禛刚送来的文书,“这些粮草调度,关乎前线数万将士性命,关乎西藏得失,更关乎我大清国威。你这里出了一丝纰漏,前方就可能崩盘。朕将如此重担交于你,是信任,也是责任。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儿臣定当如履薄冰,丝毫不敢大意!”
“嗯。”康熙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弘历近日功课如何?”
“回皇阿玛,弘历每日读书习字,不敢懈怠。儿臣观其性稳心静,颇知进退。”
康熙沉吟片刻,忽然道:“过些日子,朕打算去木兰围场秋狝。届时,让弘历也跟去见识见识。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不能只读死书,也要懂得骑射弓马,懂得野外生存之道。”
胤禛心中一动,木兰秋狝并非单纯狩猎,更是联络蒙古诸部、展示武备的重要政治活动。皇阿玛特意要带弘历去……
“是,儿臣遵旨。”
从“戒得居”出来,胤禛后背微湿。与皇阿玛的每一次对话,都如同在深渊之上走钢丝,看似平淡,实则凶险万分。皇阿玛今日之言,既有肯定,也有敲打,更有深意。让他执掌后勤是考验,带弘历去木兰秋狝,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展示和考验?
回到办公偏殿,乌先生已等候多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爷,出事了。”乌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派往山西追踪那笔五万两银子的人……失联了。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他们似乎发现了那笔银子的最终去向,与……与准噶尔那边的商人有关联!”
胤禛瞳孔骤然收缩:“与准噶尔有关?消息可靠?”
“失联前的最后讯息如此。而且,同一时间,我们在京城的人发现,八爷府的一个心腹管家,突然‘暴病身亡’,但其家人却连夜被一辆神秘马车接走,不知所踪。”
一股寒意顺着胤禛的脊梁骨窜起。如果那笔银子真的与准噶尔有染,那性质就完全变了!从兄弟阋墙、争夺储位,变成了里通外国、叛国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老八他……真的敢如此疯狂?还是有人栽赃嫁祸?
“我们的人失联地点在哪里?可有接应?”
“在山西大同附近。已派出第二波人手前去接应探查,但需要时间。王爷,此事若为真,则非同小可!必须立刻密奏皇上!”
“不可!”胤禛断然制止,“现在证据不足,仅凭失联前的一句话,如何取信?若贸然上奏,反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说我们构陷兄弟,扰乱朝局,甚至影响西北战事!何况……若真是老八所为,他必然有防备,甚至可能已经布下陷阱,就等我们往里跳。”
乌先生急道:“可若真是通敌,延误下去,恐酿成大祸!”
胤禛在殿内急速踱步,脑中飞快权衡。此事太过骇人听闻,必须慎之又慎。老八虽然觊觎大位,但通敌卖国?他真有这个胆量?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老十四或者其他人设下的局,意图一石二鸟,同时除掉老八和自己?
“让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失联的人,或者找到那笔银子去向的确凿证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严密监控八爷府一切动向,尤其是与西北、蒙古方向的联系。另外……”胤禛眼中寒光闪烁,“将八爷府管家‘暴毙’、家人失踪的消息,以及山西那边我们的人可能发现‘某些与西北敌国有牵连的线索’这两件事,巧妙地、分开地、通过不同渠道,透露给隆科多!记住,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查到的,而不是我们给的!”
乌先生深吸一口气:“王爷这是要将隆科多彻底拉下水,逼他去查这条线?可万一隆科多……”
“隆科多现在最怕的就是京城出乱子,尤其怕出通敌叛国这种捅破天的大乱子!一旦他嗅到这种味道,以他的精明和多疑,绝不会坐视不理。他背后是皇上,他去查,比我们去查,名正言顺,也更有效力。”胤禛冷静分析,“我们只需要在暗中推波助澜,必要时……提供一点‘帮助’。”
“那若是隆科多查不出什么,或者对方做得太干净……”
“那就说明,要么此事子虚乌有,要么幕后黑手能量超乎想象。”胤禛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乌先生,让我们在西北军中的人,开始悄悄收集十四爷麾下各部将领的详细背景、人际关系、尤其是……他们对朝廷、对皇上的忠诚度。年羹尧那边,也要提醒他,注意防范任何可能针对粮道、甚至针对他本人的阴谋。”
“王爷是担心……西北可能不稳?”
“但愿是朕多虑。”胤禛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值此非常之时,多一手准备,总没错。对了,木兰秋狝之事,皇上已定。弘历的安全,是重中之重。你亲自去挑选随行护卫,要最可靠的。秋狝期间,恐怕也不会太平。”
“是,老朽这就去办。”
乌先生退下后,胤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殿中,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京城的阴谋,西北的战火,热河的暗流,还有那悬而未决的储位,以及弘历那稚嫩却承载着“百年”期许的肩膀……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却半晌落不下笔。最后,他只提笔写了四个字:险中求存。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培盛略带惊慌的声音:“王爷!王爷!四阿哥那边……出事了!”
胤禛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污了一大片墨渍。他猛地转身,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弘历怎么了?!”
第十章
胤禛几乎是冲出了偏殿,苏培盛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禀报:“不是四阿哥本身……是,是四阿哥养在偏院的那只海东青,不知怎么的,突然发狂,啄伤了喂食的小太监,还试图攻击靠近的人!四阿哥听说后想去看看,被侍卫死死拦住了,现在正在院子里,脸色很不好……”
海东青?胤禛脚步微缓,但心头疑虑更重。那只海东青是前些日子一个蒙古台吉进献给弘历的,羽毛雪白,神骏异常,弘历十分喜爱,每日都要亲自去看。海东青性烈,但经过驯养,向来温顺,怎会突然无故发狂?
他赶到弘历所住的院落时,只见弘历被两名侍卫护在廊下,小脸紧绷,望着不远处已被套上头罩、束缚住的双爪仍在挣扎的白色巨鹰。地上有几点血迹,一个年轻小太监捂着手臂,脸色惨白,已被旁人扶下去包扎。
“阿玛!”看到胤禛,弘历立刻跑了过来,抓住他的衣袖,虽然努力镇定,但声音里还是带了一丝惊惶和后怕,“雪翎它……它突然就不认人了,像疯了一样要啄人……”
胤禛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别怕,然后沉声问负责照看海东青的驯鹰人:“怎么回事?”
那驯鹰人是个满脸风霜的蒙古老汉,此刻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语惶恐道:“王爷恕罪!奴才……奴才也不知!雪翎今日进食时还好好的,吃完不久,就开始烦躁不安,在架子上扑腾,奴才以为它想活动,刚解开脚绊,它就……它就猛地扑向在旁边清扫的小太监!”
“今日它吃了什么?”
“就是平日吃的鲜肉条,从御膳房领的,和其他鹰食一样。”驯鹰人磕头道,“奴才检查过肉条,并无异样啊!”
胤禛眼神一冷。御膳房?又是御膳房!虽然上次清理了一个副管事,但显然,魑魅魍魉并未清除干净!
“把今日剩下的肉条,还有鹰架附近所有东西,包括水,全部封存起来!立刻去请随驾的兽医,不,去请太医!仔细查验!”胤禛下令,随即又对弘历的侍卫首领道,“从此刻起,四阿哥身边所有物品,包括衣物、玩具、书籍,进出饮食,必须由你们三人以上共同查验,并试毒!若有半分疏漏,提头来见!”
“嗻!”侍卫首领额头冒汗,凛然应命。
弘历仰头看着父亲冷厉的侧脸,小声问:“阿玛,是有人……想害雪翎,还是想通过雪翎害我?”
胤禛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却已藏不住惊疑的眼睛,心中刺痛,却只能硬起心肠:“现在还不知。但弘历,你记住,在这宫闱之中,在这权力之巅,任何反常之事,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你喜欢雪翎,这没有错,但你的喜爱,也可能成为别人伤害你的工具。往后,对你身边的一切事物,既要怀有仁心,也需存有戒心。明白吗?”
弘历似懂非懂,但他从父亲凝重的神情和森严的戒备中,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用力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太医很快赶来,仔细检查了封存的肉条、饮水、乃至鹰架上的皮革。初步查验,肉条似乎正常,但太医在盛水的铜盆边缘,用银针刮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经用特殊药水测试,银针迅速变黑!
“王爷,此物……似是一种混合了曼陀罗花粉与某些刺激禽鸟神经的草药粉末,剂量极微,但若被禽鸟摄入或接触,足以使其亢奋癫狂,攻击性强。”太医脸色发白,颤声回禀。
曼陀罗花粉!刺激禽鸟神经!这分明是精心设计的局!若弘历当时靠得再近些,或者侍卫拦阻不及,被发狂的海东青扑中,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弘历无恙,海东青伤人或被处死,对喜爱它的弘历也是一种打击。
胤禛脸色铁青,强压着滔天怒火:“可能查出粉末来源?如何沾染到水盆上的?”
太医摇头:“此物研磨极细,混入尘土,难以溯源。水盆每日清洗,恐是今日清洗后,被人趁机抹上。负责清洗的太监……”
“将今日所有接触过鹰房、尤其是清洗过水盆的太监宫女,全部隔离审问!一个一个查!”胤禛的声音如同冰碴,“还有御膳房,负责领取鹰食的人,一并查!”
命令下达,整个行宫相关区域顿时风声鹤唳。然而,审问结果令人沮丧。负责清洗水盆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只说清洗后按惯例放在院中晾晒,期间离开过片刻去取抹布,回来时并未察觉异常。其他接触过的人也无明显可疑。御膳房那边,经手的太监更是信誓旦旦,肉条与其他主子们的鹰食一同领取,绝无问题。
线索似乎断了。对手做得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把柄。
但胤禛知道,越是如此,越是说明对手的狡猾与狠毒,也越是说明,弘历的处境已经危险到了何种地步!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制造意外,而是开始进行针对性的、精密的暗杀尝试!
必须反击!必须揪出幕后黑手!否则弘历永无宁日!
他将乌先生秘密召来,告知海东青事件。
乌先生听后,沉默良久,缓缓道:“王爷,此事与山西线索中断、八爷府管家暴毙,发生在相近时间,恐怕……并非孤立。对方似乎正在多线行动,一方面试图切断我们在山西的调查,一方面在京城消除痕迹,另一方面则在热河直接对四阿哥下手!这是要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而且手段越来越直接,越来越不计后果。”胤禛补充道,眼中杀意凛然,“他们急了。因为隆科多在京城的动作,因为钦天监的‘祥瑞’流言,更因为……皇上让我执掌后勤,留在御前。他们感到了威胁,所以狗急跳墙。”
“王爷,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守了。”乌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打疼他们,让他们不敢再轻易伸手!”
“你有何计?”
乌先生压低声音,说出一番话来。胤禛听着,眼神变幻,最终缓缓点头。
数日后,热河行宫传出消息,四阿哥弘历因受海东青惊扰,心悸受风,感染风寒,病倒了。皇上亲自探视,责令太医精心诊治。雍亲王忧心儿子,也告假数日,在弘历榻前亲自照料。
与此同时,京城。步军统领隆科多接到密报,称在追查失踪的八爷府管家家人时,意外发现其家人在失踪前,曾与山西来的一个商队有接触,而那个商队,似乎与早前因“私自夹带违禁货物”被查封的“晋源号”钱庄有关联。隆科多立刻敏锐地联想到之前得到的关于八爷府巨款汇往山西的线索,以及雍亲王手下在山西失联之事。他不敢怠慢,加派人手,顺藤摸瓜。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北军中,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抚远大将军胤禵的闲言碎语。有说他年轻气盛,轻敌冒进;有说他任用私人,排挤异己;更有甚者,隐隐提及他与京城某些阿哥过从甚密,恐有拥兵自重之嫌。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在枯燥的军营中迅速扩散。
而年羹尧在川陕,则以“保障大军粮道绝对安全”为由,以铁腕手段清洗了几个他认为“不甚可靠”的州县官员和驻军将领,换上了自己的亲信。同时,他秘密上奏康熙,提及在整顿边防时,发现个别军官与蒙古部落乃至“西边”(暗指准噶尔)有不清不楚的联系,已严加监控,请皇上示下。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胤禛的操控下,从热河、京城、西北、川陕等多个方向,同时收紧。目标直指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热河行宫,弘历“病中”的偏殿。
弘历其实并未真的病重,只是依计行事,卧床静养。这日,胤禛坐在他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
“阿玛,”弘历忽然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我,才让阿玛这么辛苦,这么危险?”
胤禛放下书,看着儿子消瘦了些的小脸,心中酸楚,却摇头道:“不关你的事。这是阿玛必须要走的路,必须要面对的争斗。有没有你,这条路都不会平坦。相反,正是因为有你,阿玛才更有了必须走下去、必须赢的理由。”
他握住弘历的小手:“弘历,你记住,这世间最珍贵的,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人心,是担当,是保护自己想保护之人的能力。皇玛法说你能‘保大清续命百年’,不是要你将来去做一个只会享受荣华富贵的皇帝,而是要你成为一个有智慧、有勇气、有仁心、能扛起这万里江山、亿万黎民的重担的君主。这条路很难,很苦,甚至很危险。你……怕吗?”
弘历看着父亲眼中深沉的期望和无法掩饰的疲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但是,阿玛,我会学的。学怎么不害怕,学怎么变得强大,学怎么……像阿玛一样,去保护该保护的人。”
胤禛眼眶微热,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好孩子。”
就在这时,苏培盛在门外低声道:“王爷,塞楞额大人求见,说……有要事。”
胤禛心中一紧,对弘历道:“你好生休息,阿玛去去就回。”
来到外间,塞楞额脸色凝重,附耳道:“王爷,山西那边……有结果了。我们第二波的人,找到了第一波人的……尸首,共三人,皆是被灭口,手段专业。在他们藏身之处附近,发现了这个。”
塞楞额递过一块烧得只剩一角的羊皮纸,上面有模糊的墨迹,隐约能辨出几个字:“……银五万……准部……交易……京城……八爷……”
虽然残缺,但信息足够震撼!
“还有,”塞楞额继续道,“隆科多大人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来密奏,直呈皇上。内容不知,但隆科多同时秘密派人通知王爷,他已查到确凿证据,八爷府通过山西钱庄与准噶尔商人秘密交易,购买了大批军械禁物!其管家‘暴毙’乃为灭口,家人已被他秘密控制,正在审问!”
胤禛接过那角羊皮纸,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与一种即将揭开真相的激动。终于……抓到狐狸尾巴了!老八,你竟然真的敢通敌!
“皇上那边有何反应?”
“皇上看了隆科多的密奏,震怒!已下密旨,着隆科多严密监控八爷府一切动静,但暂不抓捕,以免打草惊蛇。同时,皇上命奴才告知王爷,”塞楞额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说,‘狐狸既然露出尾巴,就要一棍子打死,不留后患。但打狐狸的时候,要小心别被另一只老虎从背后扑倒。’”
另一只老虎?是指西北的老十四?还是……朝中其他隐藏更深的势力?
胤禛瞬间明白了皇阿玛的用意。这是要他将八爷通敌的证据坐实,同时防备可能来自其他方面的反扑。皇阿玛已将处置八爷的主动权,交到了他手里!
“本王明白了。请公公回禀皇上,臣,知道该怎么做。”
塞楞额离去后,胤禛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高远湛蓝的秋日天空。手中那角烧焦的羊皮纸,仿佛有千斤之重。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一旦公开,八爷党将土崩瓦解,老八再无翻身之日。但此事牵连太大,必须证据确凿,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狡辩反咬的机会。而且,必须考虑到老十四的反应,以及朝野可能出现的动荡。
他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需要人证物证俱全。隆科多控制了管家家人,是关键一步。山西那边的尸首和残片,也是物证。但还不够。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回到书房,铺纸研墨,亲自写了几封密信,用火漆封好。
“苏培盛!”
“奴才在。”
“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将这些信分别送给年羹尧、我们在西北军中的人、还有……我们在蒙古诸部中的关系。记住,必须亲手交给收信人本人,不得经由任何中间环节!”
“嗻!”
信使连夜出发。胤禛知道,自己已经吹响了总攻的号角。接下来,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帝国上下的风暴,其猛烈程度,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暗斗。
而这场风暴过后,大清的朝局,必将彻底改写。
他走到弘历的病房外,隔着窗棂,看着里面安然熟睡的儿子。孩子的睡颜纯净无邪,与窗外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形成刺眼的对比。
“弘历,”胤禛在心中默念,“阿玛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这百年国祚的路,阿玛先替你,用血与火,铺平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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